文/原野之风

全文共2578字

“命硬”的范老奶奶

老家在鲁南山区的一个山坳坳里。每次回家，在山石搭建的简陋房舍间，都能看到不少形容枯槁的老人。

其中，年龄最长的，是范家的一位老奶奶。按虚岁算，今年已经一百零六岁了。这是“一骑绝尘”般的存在，村里排名第二位的老人，才不过只有九十三岁。

范老奶奶的家里，早已是四世同堂，过年一大家子全部到齐，屋里屋外能坐满五六桌。她本人呢，除了耳朵有些背、眼睛有点花以外，身上再寻不出啥毛病，算是个有大福的人了。

在村里，只要看到范老奶奶拄着拐杖来街上溜达，大伙儿都忙不迭地主动凑上前去，高声唤她声“老寿星”。

范老奶奶的脸上，一贯地挂着笑，她点着几近光秃的脑袋朝众人致意，有时也嗫嚅着干瘪的嘴巴念叨几声人群中某位老者的乳名，在众人关切的目光中，继续往前慢慢踱步。

如今的范老奶奶是受人尊敬的。漫长的岁月，把她的身份抬到了村里的制高点，别说和她平辈的，就连免一辈儿的，村里也寻不到几个人了。

但，几十年前，范老奶奶可并没有这种待遇。因为丈夫的早早离世，她还被愚昧爱嚼舌的村民扣上了“克夫”的帽子。

她四十二岁那年，丈夫赶着马车去临县进药材，山路上遇到了一伙贼人，不光钱财被劫，人也被冷刀抹了脖子，只有那匹瘦弱的老马拖着个空车惊惶地回了家。

此事发生后，举村皆惊。大伙儿无不同情她的不幸遭遇，但关于她命中克夫的说法，也同样被传得沸沸扬扬。

面对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，她没有意志消沉，含泪忍痛托族人帮丈夫起了个衣冠冢后，便把家里的药铺生意转了出去，从此关上门过起了深居简出的农家日子。

当时，家里有六个孩子，上面连着四个是儿子，下面跟着两个女儿。起初，村里人都认为她会弃孩子而去，没想到，她硬是咬着牙把孩子们一一拉扯成人。

范老奶奶五十八岁那年，最小的女儿嫁了出去，至此，她在丈夫衣冠冢前许下的誓言，终于全部兑现。

小女儿的婚礼上，她一边笑着一边流泪，喜酒喝了一盅又一盅，三天后女儿回门时，她的脑袋都还有些昏昏沉沉的。

孙子孙女一个个生了下来，范老奶奶住的那个寂静的院子，也跟着一天天喧闹了起来。那时候，众人也都不再私下里议论她“克夫”或是“福薄”了——毕竟，放眼望去，村里六七十岁的老婆子，守了寡的可不止一家两家。

可是，儿孙绕膝的热闹日子，过了只有十几年，厄运就再次惦记上了她。

她的大儿子，一个老实巴交整日默不作声的农民，意外被一辆农用三轮车撞倒，丢了性命。那一年，她刚准备过八十大寿。因为这事，寿宴没有操办。

八十四岁那年，她的小儿子，一个靠在县城汽车站附近摆摊儿维持生计的小贩，因为和人发生口角，被水果刀连扎了三刀，送到医院时人已经没气了。

两个孩子的丧命，让范老奶奶背负上了“克子”的恶名。甚至，村里还曾掀起过一阵流言，说她之所以活这么久，都是因为借了儿子阳寿的缘故。

这话，我不知道范老奶奶听到了会作何感想，是当成荒诞不经的玩笑，还是真的怀疑自己的命格？没人蠢到会当面问她这个问题，所以，范老奶奶到底会怎么想，外人也就不得而知了。

但，自我有记忆起，印象中的范老奶奶就总是一副乐呵呵的模样。她满是皱纹的脸上，永远挂着慈祥的笑容，每次去她家里玩，她都会毫不吝啬地从橱柜里翻出来各种吃食，出门前，即使你再三推让，她都会坚持把你的衣兜给塞满。

那时候，范老奶奶已经有九十多岁了，但仍然是一个人独居，每天清早和傍晚，她的两个儿子都会去她的老院子里坐会儿，小女儿离得比较近，隔三差五地也会来，大女儿因为腿脚不好，不常来。

记得有段日子，范老奶奶家里的木门上突然上了锁，打听才知道，原来是被大女儿拉过去伺候了。大女儿本是孝心一片，没想到，范老奶奶却在她家里给摔劈了大腿骨头。

上了年纪的人最怕摔倒。范老奶奶在县医院里住了大半个月，精神一直不怎么好，后来村里也派人过去看了，回来后都说这次老太太估计有点悬。

出乎意料的是，后来老人竟又精神矍铄地坐着三轮车回来了。不过，那时她还不敢下床，由小女儿守在床头昼夜不离地答应着。

范老奶奶撑了过去。一阵子不见，她又能拄着棍子在街上走路了，这时候，大伙儿都不由得惊叹，这老太太的命真硬！

快到一百岁时，范老奶奶还碰到了一个挺大的灾气。那年寒冬，有邻居半夜起夜时，猛然发现范老奶奶家的院子里腾起了火光，急忙跑去敲门，没人应，翻墙头跳了进去，才发现范老奶奶已被浓烟呛晕了过去。

邻居急忙去叫范老奶奶的两个儿子，开着车火速送往县医院，医生说，再晚半个小时，老人可能就抢救不过来了。

事后据老太太回忆，那天她是棉鞋被雪打湿了，晚饭后架在煤炉上烘烤，本想等干了拿下来，谁知在床上眯着眯着就睡了过去。

可能是棉鞋掉到了煤炉子上，一下子燃了起来，不远处正好靠墙立着一个箔（高粱秆子编成的），箔跟着棉鞋烧起来后，又把火送到了高粱秸秆和麦草扎的屋顶，正好又是北风，火借风势，越来越大，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，就被浓烟给熏晕了过去。

范老奶奶在医院里昏昏迷迷地躺了半天，儿子这边都做好操办白事的心理准备了，这个命硬的老太太，又从鬼门关活了过来。

她的老姐妹去医院里探望她时，老太太很是淡然地一笑：“阎王爷那里不收，俺又回来了！”一句话，勾得众人又是发笑又是落泪。

如今，范老奶奶被二儿子接到了他的家里，一日三餐，都按着她的喜好来。每天，范老奶奶最喜欢做的事情，就是出门溜达一圈，也不走远，就沿着门口的小土路来回走走，和熟悉的街坊打个照面，瞧着日头不早了，不用孙媳妇喊，她就自行回家了。

最近一次见到范老奶奶，是国庆回家。那天傍晚，她一个人坐在家门口发呆，看到她，我主动上前和她聊了一会儿。那时，她的眉眼间有些悲色，看起来颇显得落寞，我问她怎么了，她望着地上的影子沉吟了片刻，之后轻声说了句，俺大妮没了。

一时间，我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这位百岁老人，不知所云地聊了几句别的话题，便逃也似的告辞了。

那晚，坐在老屋的书桌前，想着范老奶奶那张愁苦的面容，我的心中有点烦乱。范老奶奶，走过了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，亲历了这么多人生的悲欢离合，命那么硬——究竟是幸福还是痛苦呢？

也许，人生本就是悲欣交集的。范老奶奶漫长的百岁人生，只是这一道理的一个注解而已。想到这里，索性铺开稿纸写下此文，算是一篇乡土人物速记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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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乡土散文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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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简介

原野之风（笔名），90后，山东临沂人，小学语文教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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@情感学院院长